郭品

2017年6月28日

好味水蜜桃

郭品孝瞧着张贴的榜单上此次仍旧未有自己的名讳,想来这一年的乡试又落了地,三年又三年,读了二十余载的书,余今也只得一秀才的功名,想到此番回去,父亲少不得一番聒噪,着实让人恼烦。心里虽这么想,但家仍旧还是要回的,于是当天晚上,郭品孝收拾了行囊,只待次日清早买舟南下。 舟行至沔江下游,水势渐缓,风景也怡人起来,那郭品孝坐了大半日的船亦觉得乏味,等船靠了岸,船工搁下摇撸,坐在船尾啃食干粮充饥,他便索性下了船,上去岸边走走,散散乏。却说那郭品孝沿着石阶而上,行至不远,见远处一松柏下有两老者在对弈,眼下也不急着赶路,便走上去观看起来。 其中一褐衣老者执白子,眼看的就要将另一老者的黑子包围形成围困之局,郭品孝急的伸出手指欲要指点,正要开口,那执黑子的老者摆了摆手,随手拿起搁置在棋盘边上一枚桃子,递给郭品孝,一脸和蔼的笑道:“秀才坐下吃个桃子,歇息片刻。”郭品孝见了桃子,方觉得口中略干,便也不客气,接了过来,靠着松柏坐了下来,便观赏棋局,边吃起了桃子。 眼下六月正是桃子上市的时节,手中的这枚桃子皮薄肉厚,只轻轻一咬,汁水便流了出来,淌满手心,滋味鲜美清甜,郭品孝一口气将那桃子吃了个干净,直到最后剩下一枚桃核,只觉意犹未尽。吃饱了,有些犯困,郭品孝看日头光景尚早,便靠着松柏,想着阖上眼小憩片刻后便回去船上,继续前行。突然,耳边传来叮咣叮咣的锣鼓声,随即又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有人高声喊着:“郭老爷,郭老爷。”不一会,有身穿官差服饰的差人捧着官袍,呼啦啦跪到一片在郭品孝的面前,一时间恭喜之声不绝于耳。郭品孝被众人拥簇着换上了红褐色的官服,正四品的知府,真可谓光耀门楣,喜不自胜。 连接几日,有乡绅商贾不断宴请,丝竹乱耳,美味佳肴,美人环侧,那圆滚滚金灿灿的银子元宝,亦不在话下。又过了些时日,郭品孝迎娶了礼部侍郎的掌上明珠,有了朝中三品大员的岳父,官运亨通,升迁指日可待,只怕将来也是要做那朝中大员的。又过了些时日,果然得那岳父的便宜,来了升迁的调令,已迁至三品光禄寺卿。 家中亦添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,日子过的自是滋润。家中的房屋也越置越多,良田亦是万顷,罗衣金银自是多不盛数。转眼又过数年,那礼部侍郎的岳父也早就亡故,郭品孝又新娶了户部尚书的侄女为侧室,很快官位又升至了二品。 自此已过不惑之年耳。又过了数年,因家中仆人仗势欺人打死了乡里,被人告到了大理寺,以往遇到此事拿着郭品孝的名帖也就了事了,但此番却被大理寺卿顺藤摸瓜查出了郭品孝诸多恶行:欺压乡里,鱼肉百姓,侵占良田,纵容家奴兹事扰民,更有打死、害死人命之事。 折子递到了皇帝面前,很快郭品孝被剥夺了官职,一应家产皆俱充公,贬为庶民,那侧室见郭此番遭际,便整天吵闹不休,郭品孝实在无奈便写了休书,那女子见目的达到,便开开心心回了娘家。正室经此大难,日夜焦虑,很快染了风寒,因缺医少药很快就撒手人寰了,郭品孝只得携了一双女儿回了老家,索性还几亩薄田,聊以度日。 又过了数年,郭品孝已步入老年,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在两间土胚房前,回想这一生,想到那早已远嫁他乡的女儿,漂洋过海去经商的儿子,这一生,不胜唏嘘,临死了,终究空无一物。 “年轻人,醒醒,时间不早了!”郭品孝突然被人推醒,睁开眼睛,思及方才,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,当下骇然。起身,朝那递给他桃子的老者再三鞠躬至谢。待回到船上,船工摇撸行舟,继续南下,傍晚薄暮时分,便到了沔江的尽头:樊州城。 郭品孝进了家门,当晚跪在父亲面前自是一番告罪,此番又未得中,随即表示以后不在考试了,收了念想,去学堂教书。郭父自是不允,无奈儿子已是心意已决,只得由他。 又过了数年,郭品孝教出的学生已有出入官场之人,渐渐得郭先生的名号在当地亦有了些声望,加上郭近些年刻苦诗书,将自己所写一些诗集书册编撰成册,越成大家。又过了数年,郭品孝置了些山林,载种了诸多桃树,学生也不教了,只每日居住在桃林,种桃品桃花桃写桃,好不自在。 八十岁那年,郭品孝坐在桃林下,想起那年落榜在松柏树下的南柯一梦,瞧着眼前的桃林如海,不如心头一动。 “老子不过当年就吃了你一个桃子,你把老子的桃子全都偷走做甚!”